【文字】虛無行者

玩家創作
#1
  天色稍嫌晦澀,隨著道路向前行,日光逐漸拾回應有的風采。一個剛從銀松森林完成繁瑣任務的不死族,當行至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入口哨站時,和煦的日光暫時讓他心生抗拒——似乎是習慣了提里斯法和銀松的無盡幽暗,但他仍未習慣他的名字。
  老乾,這名字是一個自稱他故友的夜精靈賦予的。他記得那人叫鳥浴,是一名來自月光林地的德魯伊。
  「你原是聯盟人類一員,托巴拉德的戰事指揮官。你因為被有心人造謠,在一次戰事中,上層暗中下達指示把你……」那日鳥浴向他提起他成為不死族之前的過往,但不得半點共鳴。那夜精靈刻意不向他提起他的原名,只說:
  「人類的你已經死了,現在的你是不死族,是希瓦娜斯的僕從,更是部落的一員……。你現在的稱呼……是『老乾』」他對鳥浴的臉孔沒有印象,只覺得他的臉孔比自己的完整許多。尤其聽到鳥浴的年紀大上自己更多,他只覺得眼前這人實在陌生,又或說是自己?
  他猜測也許他真的如同謠言那般危險,那他就可以替自己的死感到一絲情緒,然而,他只感覺到內心空虛、無所適從。
  老乾翻開他的法術書,鳥浴告訴過他之前是名術士。雖然他對書中的咒語仍不得迴響,但在施展法術時,似乎有摸索到幾絲熟悉。
  「靈魂之火」這段法術,是以燃燒對方靈魂給予傷害。威力不凡,但施展過程較為費時,在一般戰鬥中較為不實用。老乾幾番思索中,他有印象靈魂之火能夠更靈活運用,但他始終想不起是什麼方法。
  雖然失望,但他認為只要隨著法術書的指引,便能逐一拼全破碎的自己;可是,徹底了解自己過往之後呢?——老乾打消了念頭,認為自己僅是從一個虛無中跳進另一個更大的虛無。他想起其中一個惡魔僕從被稱為虛無行者,暗暗笑得無力。
  「喂、老兄!……大爺!」金髮血精靈不耐煩地呼喝喚醒了老乾的意志。
  老乾意識到現在正在暫代哨站斥侯的發派任務工作。接過此人的履歷,名叫『棒透了』強尼。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他對這名字閃過一道光線,稍縱即逝。
  「難道?我認識他?……」老乾本想開口詢問。
  當他瞥過那人座下星光閃閃的戰馬,讓他想起鳥浴曾經把他當兄弟般瞎聊過。他說一直想要一匹配得上德魯伊星形態的戰騎,他有次在拍賣會上看到他心目中的戰騎「星穹戰馬」,本以為自己畢生省吃儉用所存下來的金幣能夠讓他贏得牠,沒想到竟被一個財大氣粗的傢伙贏去了,叫什麼胖豆醬泥的……——他這才明白,自己會對這位看來憨傻的血精靈有印象之原因,而非……。
  老乾隨意從斥侯給他的任務清單中指派了任務給他,強尼才揚著眉、翹著頷而去。這時,斥侯從不遠的草地朝老乾而來。
  「多謝了,術士。大約是吃了些不乾淨的食物,才一時鬧起腹痛啊!」老乾將任務清單歸還這名還在揉著肚皮的斥侯。同時間那斥侯發派了任務給他。
  「嗯……老乾啊,你去採收附近草地的蜘蛛蛋吧!又或說附近熊隻的蜘蛛蛋?反正,蜘蛛蛋從小就被我們蜘蛛種在這帶黑熊的背上,讓蜘蛛蛋將黑熊做為額外養分來源。當蜘蛛蛋成熟了,那熊的性命也幾乎耗盡了。必要時給牠們解脫的一擊吧!」老乾一時之間還摸不著頭緒,無法想像蜘蛛蛋種在熊背上會是怎樣的畫面。仍遵從指示、乘上他的惡魔戰馬,便正式踏入希爾斯布萊德丘陵……。

  跟一般野地並無二致。看到的黑熊不是趴著休息、就是悠閒漫步、或是追逐自己的獵物。即使像老乾這種異類犯入領地,牠們也不為所動。似乎是習慣了和不死族接觸,就如同老乾習慣了陰暗,習慣了老乾這個身分。
  一個不符合野地景象的異物遠遠闖入老乾視界。那個搶了鳥浴戰騎的強尼正領著一隻大型蜘蛛執行任務,那隻大蜘蛛不安分地跟在戰馬的後腳後面。他當時派強尼去找當地圈養蜘蛛的飼養師。鳥浴肯定會誇讚他替強尼找了不錯的工作。
  目光回到附近這幾頭黑熊。仔細端詳,才發現牠們早已失去動物的光澤。舊疤、爛瘡、曖昧的雙眼。幾隻趴在那的恐怕早已奄奄一息、悠閒漫步或說步履踉蹌較為合適、追逐獵物的反倒讓獵物追著跑……。
  雖然老乾早已習慣了不死族的行事作風;但,當他看到粒粒清楚的蜘蛛蛋纏著蜘蛛絲鑲在這些黑熊的背上,不禁由衷顫慄。或許,他之前真的是個人類吧,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……。

  幾發暗影箭終結了幾隻孱弱黑熊的痛楚。老乾正從熊背上摘取已完熟的蜘蛛卵納入他新縫製的毛料包中。
  他步伐轉入一處暗地,瞧見裡頭藏著一隻不同剛才所見的黑熊,是隻身軀架起警戒、臉孔擺著兇惡的黑熊,嘴裡正咬出不友善的聲響。
  「裝腔作勢罷了……」老乾一發暗影箭投入那隻黑熊懷抱。本以為會像其他黑熊一樣應聲叩地;未料,牠竟前腳抬升、以後腳支撐傷痕累累的身軀,使自己看來更加龐大,並猛然放出一聲駭人咆哮以驅趕老乾。
  老乾像是被震傻了。意識重組後,一股惱怒油然而生。
  「你算什麼?你以為你是誰?……不過是要死不死的……」老乾一聽到自己啐出的諷刺語句,惱怒像炸藥般將他思緒炸得灰飛煙滅。他忿忿唸起能夠焚毀靈魂的咒語,施法過程依然繁冗,使得怒火使勁翻騰。
  完成施法的靈魂之火被惡狠狠地拋向巨大身軀——火舌瞬間奪去最後意志,黑熊痛苦的神情如同冰封,焦黑的身體向側邊僵直倒落。
  幾秒後,老乾的意志才逐漸恢復平穩,視線停在剛死去的黑熊身上。
  「呵……居然動真格了」他並不覺得自己贏得了什麼,一股愁雲慘霧浮上心頭。
  巨大黑熊的身後,一個弱小黑影正顫動著。
  眼眶已纏上病瘡、背上也早讓蜘蛛寫上宿命。一隻數月大的幼熊正用鼻尖摩娑母熊身軀以尋求回應——即便身體殘存溫度,母親的回應卻冷冰。幼熊的目光往老乾的眼睛投射……。老乾的心智多少被撼動。
  此時,母熊背上的蜘蛛卵開始躁動。因宿主的熱度催化,迫使卵中的幼蛛同時破殼逃出。慌亂的幼蛛群一聞到附近幼熊的熟悉腐臭便一湧纏上,纏上那只弱小身軀。幼熊神情掛著惶恐。
  老乾見此況速喚蘇爾摩斯——老乾的虛無行者——強制更改幼蛛們的狙擊目標。蘇爾摩斯將幼蛛們拉離幼熊身旁,老乾念著咒語、舉起右手,從虛空中召來一顆隕石砸向受控的小傢伙。隕石的暗影烈焰將牠們吞得粉碎。
  老乾將注意力拉回幼熊身上。牠的身體更加殘破不堪,神情更加驚惶。老乾每逼近幼熊一寸,牠的肢體便緊繃顫抖加劇。
  「呼嚕呼……」幼熊正模仿母親的兇猛姿態。老乾的步伐不受半點影響。
  直到雙方距離趨近於零。幼熊終於耗盡心神,卸下牠的武裝、懈下牠的警戒,頹喪地倒在老乾的腳邊——昏去了。
  老乾低下身子將不醒「熊」事的幼熊緊緊攬入懷中——沉甸甸的重量似乎不符合牠嬌小的身軀——存活的證據仍運轉著,但很微弱。
  他站在原地瞧著牠思索,思索自己有多麼沒用。
  「當溫情的人類不行,當冷血的不死族也不行哪……」老乾想救活牠——包括小熊背上的宿命——但他不曉得該怎麼做、他不清楚動物會不會使用治療石。
  這時他遠遠又看見了強尼,他正駕著閃亮戰騎逃亡大蜘蛛的追捕……。
  老乾想起誰能夠救這只小熊了。就某方面而言,那個誰不也救過他?
  他勉強用單手支撐小熊重量,另一手正催動小包裡的爐石。爐石的法力緩緩圍繞老乾和小熊。待到法力完全吞沒他們,這倆便消失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中。
  然而,強尼和他的戰馬仍賣力奔馳著……。
#2
  夜色依然,月光讓暗淡雲彩映出模樣,亦映出提里斯法幾分清靜。顯得飛艇管理員的報時聲十分宏亮。
  「……開往奧格瑪的飛艇已經到了,請欲前往的旅客盡速上艇……」
  乘著塞納留斯角鷹獸的熟悉身影,落爪於布瑞爾的村口。那只身影看似年輕,卻早過了人類所說的「人瑞」歲數。
  「老乾,我到村子門口囉!」嘴裡雖沒有咬出字句,意念卻已清楚傳遞。老乾一接收到訊息,仍然緩慢步下旅館樓梯。但腳步踏出沉重,直至村口。懷裡那只熊分不出昏睡。
  「鳥浴……兄,你真的有辦法救牠嗎?牠纏上麻煩了,虛弱得可以……」夜精靈似乎感覺老乾有些許變化……,好像多了幾分……人性?記得上次聽到老乾說出完整字句是他還不是不死族的時候。即便前日和他分享如此多,也僅換得幾個空洞眼神。
  「大自然的力量無窮無盡,相信我吧!」鳥浴眼神透出明亮,試圖說服老乾。
  「原本是想帶你們去月光林地,那邊的環境條件比這裡好太多了。但……那邊對現在的你來說……不太合適。」眼神一轉,嘴裡帶著淺淺笑意。
  「所以……,我決定帶你去一個秘密場所。據說,是從前某個德魯伊的修行地呢!」他從包裡拿出幾塊餅乾獎勵了角鷹獸,便示意牠離去。他接著召喚一台有兩個座位的機械,指示老乾坐上後座。
  老乾掃視著那台機械——是台火箭。心頭浮現了幾個字句,但沒有輕易脫口而出。抱著幼熊小心翼翼地登上座位;另一人則是耍帥地跳進駕駛座。
  「哎呀!我們這樣像不像一對新婚夫妻啊?而且還生了一個熊寶寶哩!」鳥浴自認詼諧地說。
  老乾聽了並沒有立即動靜。緩了幾秒,眼神從德魯伊的藍綠髮色漸漸轉移到遠處幽暗城的尖端,再瞥向頂上的月亮——是滿月——才輕飄飄地回應:
  「我想……,在這個世道……,很少會有人把兩個男性……當成一對。更別說……不死族『搭上』夜精靈了」鳥浴似乎找到過去幾段相似場景,笑意稍縱即逝。
  這時,布瑞爾的警備員充滿敵意奔來,手裡的弓箭同時射向夜精靈的頭顱——未擊中。
  目標疾駛而去……。

  火箭的排氣管洩出和鳥浴髮色相同的氣息。路途比想像中的短。火箭降落在喪鐘鎮西側的山間盆地。
  「低語森林,我們都這樣稱呼它」鳥浴召回火箭。引擎還溫熱著。
  這地方不大,卻似乎比提里斯法林地的任何地方還要自然。活力健壯的動物、生生不息的植物,大自然的能量穿梭其中。就連平常難見的小精龍也棲息此地。
  鳥浴指向一處大小蘑菇參差排列圈成的野地。
  「這就是德魯伊待過這的證明」鳥浴隨即喚出一朵狂野蘑菇解釋。這時鳥浴留意到兩者之間的差距,擺了個自討沒趣的眼神。老乾鼻頭不小心讓他牽出笑氣,似乎漸漸認同眼前此人和他的情誼。
  「把牠放在中央吧,可以準備開始了」老乾將幼熊輕輕卸下。
  鳥浴全神貫注施展他的力量,向此地的自然能量取得共鳴,再一點一分地傾注於眼前昏迷不醒的小熊。他注意到小熊背後的蜘蛛卵,仔細觀察了會……。老乾明白接下來會是個耗費心神的!活。他好想幫點什麼,但他只會凝聚出治療石,而不能直接治療他人。正當洩氣時,他看見不遠處有片水塘。他突然意識到他還會別種技能——釣魚——便以不吵到他們倆的腳步離去了……。

  老乾腳步停在這片水塘前。水塘裡的騷動讓他安心許多。此時,注意力被塘中小島吸引了。他發現島上有棵樹,樹下還有只躺椅。
  「有人……?還是沒人?」老乾竊思著,思考著要怎麼……。這時想起因某個雕紋法力影響,使得他的惡魔戰馬能夠踏水而行,於是他決定上前拜訪。
  但,躺椅上半個人也沒有。只存一具連不死族都不如的骷髏。雖然場景荒涼,不過似乎不至於悽慘,反而有幾絲……說不上來,老乾只覺理不著思緒。
  老乾發現骷髏身旁有釣具,連魚餌也擺在附近。慶幸不須以樹枝充當釣具。他把魚餌仔細掛鉤上,將浮標扔向蠢蠢欲動的池中,靜觀其變……。

  幾個小時過去,鳥浴早已停下手邊的動作,靜靜地觀察小熊情況。小熊身體殘存的毒性已大致祛除,但背上的蜘蛛卵卻不得任意卸除。蜘蛛卵不僅嵌在皮肉上,複雜的絲緒還與小熊的重要器臟相連。要是大舉移除它,恐怕牠也活不久了。不幸中大幸,蜘蛛卵的成長已抑止,牠不再是蜘蛛寶寶的養分來源。不過,恐怕是得掛著這身卵囊過完餘生……。
  鳥浴打了個好大的呵欠,瞳孔中的小熊畫面模糊……。
  「累了吧……要不吃點?……幾條鯰魚如何?」老乾的幾個毛料包明顯鼓動,包上還浮出了濕印,下頭滴滴答答。另有一包是乾燥的,像是塞了樹枝。鳥浴見況幫忙卸下貨品。
  「你到池塘看過了吧?……包括那具神祕白骨」鳥浴放下東西,揉著眼皮提到。
  老乾似乎瞭解什麼,從漁獲裡揀出最肥胖的鯰魚遞給鳥浴。他接過這只魚,發覺有異。往牠嘴裡一瞧,竟有個軟木塞堵在魚口。輕輕地朝魚口深處摸索……——是只容器,玻璃瓶。旋即將它從魚口抽出,魚眼中無法分辨疼痛。
  老乾堆柴升火。燒柴的氣味迷人。鳥浴透過火光檢視容器其中。一張尚未浸濕的信紙藏在裡頭。吞了一次口水。他把軟木塞狠狠拔離,拉出信紙小心攤開。
  兩人的眼神短暫接觸。小熊呼呼地睡著。

「『  歡迎你,到此來訪的朋友!

  我想我們必定是有緣,命運才會將你牽引於此地——這個……我親手打造的園地。
  說來慚愧,這裡本是我不願和人分享的秘密場所。
  在我年輕時,是個狂妄自大的德魯伊,認為自己是天生的強者,對自己力量擁有十足的信心。不論是堅韌的巨熊、敏銳的獵豹、或是後援的樹人,皆能夠完美扮演;尤其是通天的梟獸,更讓我叱咤於艾澤拉斯。
  然而,這只是孤寂的序曲。
  在一次火焰界域的討伐中,因為我的形勢誤判、魯莽行動,導致我軍損失慘重。但我推咎於他人軟弱,認為自己果敢能事。因為我的蠻橫、跋扈、愚蠢,終於讓我無法繼續待在軍中效力。那時,我也只認為他們是因為不如我、妒嫉我的才能,才借題將我剔除。
  自己招致的災厄,讓我無法在任何角落生存,只得流浪。
  心想只要讓自己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,也許有天,世人需要我、就願意接納我了。最後,我就落腳於你們腳下的荒蕪之地……,企圖於此觀星探月作修行,相信自己的力量有天必能夠透徹星月之浩瀚大理……。
  經過無數歲月的摧殘,我只換得空虛一地。我不知道是否頓悟大理了。
  但我知道,我真的好寂寞……。
  為了排遣孤苦,我便用自身血肉造出了此地一切……。
  這裡的夜晚總算不再只有寂靜。
  聽到了嗎?小精龍的曲調正吟唱著……。
  ……沒想到,就這樣什麼都不想地望向星、月、日竟也收穫可觀。
  我想,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。

  朋友,謝謝你願意耐心讀完我的隻字片語。
  這傢伙我沒能好好照顧他,希望你能代替我扶養……』」

  「你看,空瓶裡有顆透明的珠子……不時還透出光芒」老乾向鳥浴提示。
  鳥浴將那顆珠子倒到掌中。珠子突然發出一襲強光——待光線散去、眼睛恢復焦點。珠子已變化成一只生物。本質是星體,卻是蛟龍的模樣。

  「牠的名字叫『星殞』」……。
#3
  蛟龍,源自迷霧大陸的生物。鹿角蛇鱗身、兩對鷹利爪,無翼也能登雲探霧。在彼端,還有人將牠馴為戰友,封為「雲蛟衛」。

  鳥浴驚訝於眼前這只貌似蛟龍的生物。他曾到訪過迷霧,也親眼見過蛟龍。他確定現在面臨的不是一般蛟龍——近乎透明的內裡孕著幾顆璀璨星石,還不時綻出奪目炫光。當生物發現鳥浴的存在,星光熠熠的牠又變回原先的珠子模樣,像在躲避生人。珠光偶爾露餡。
  「星穹戰馬!……」鳥浴掠過記憶片段。這只被稱為「星殞」的傢伙,和胖豆醬泥那頭不相配的戰馬本質相仿。也許這倆都是在同個心情下被創造的,又或是出自同人之作?老乾的表情似乎也有相同疑問;鳥浴的表情接著產生變化。
  「哇!老乾你有聽到嗎?信的作者要將星殞送給我耶!……」鳥浴喜出望外的神情投射到老乾平淡的反應。
  「啊……我是說……送給我……你」鳥浴眼色轉為尷尬,掌上明珠抖得厲害。場面凍結幾秒,篝火仍在跳動,伴隨一股烤香氣味。
  老乾緩緩站起身,靜靜地走過鳥浴左側。
  「恭喜你了,鳥浴兄」左手淡淡拍了鳥浴左肩兩下。
  「你的負擔更重囉」老乾藏著笑意朝蘑菇環行進;鳥浴笑意藏不住。
  蘑菇環中央的病患已睜開小眼。當牠看見不死族朝自己靠近,嘴裡撕著低吼、目光映著不友善。弱小身軀仍癱在原地。
  老乾走到適當距離,蹲下身、右手握著樹枝——上頭串著烤香的鯰魚——朝小熊鼻尖前方舞弄。
  小熊臉孔依然、嘴下卻濕得一地。
  老乾不小心笑了一口氣,眼神瞥向鳥浴——仍在神往。焦點轉回小熊,魚身仍舊完整。
  老乾收回樹枝,把它放到鳥浴前方的草地上。然後走到漁獲位置,隨意抓起一根樹枝、選了一只血腥味最厚重的魚串上,再度回到小熊警戒範圍內重複剛才的試探。
  儘管小熊的唾腺不爭氣,其他部位的自主能力倒是健全。老乾一陣牙癢。
  他突然意會到「也許小熊想吃,只是牠身體動不了」,但一想起小熊跟牠、媽、的警示神情如出一轍……。他賭氣回到原先位置上,藉由整理背包轉移注意力。
  但……老乾心思仍在小熊身上停留;就如同鳥浴幽光仍在星殞脊上遨遊。
  「面對渴望,牠竟然都能忍住……」眼前某物,一個念頭突來閃過。
  「如果是厭惡……——『!』」老乾像是知曉什麼,眼和嘴等速率擴張。

  「那個拿魚想騙的壞蛋,從他包裡拿出幾個東西。是聞過的臭味。他和另一個尖耳壞蛋在說話,一定也是想拿臭東西害我。他們把臭東西丟進燙燙裡,我曾在好人那邊看過燙燙」小熊悄悄觀察著。
  「……過來了!那沒肉的壞蛋走過來了!如果他靠近——上次沒咬到他——我這次一定要咬疼他!」這是老乾第四度向小熊逼近,此回沒拿樹枝,而是捧著濕布,濕布上頭熱氣蒸騰。
  老乾走近小熊,將東西放在牠面前。小熊臉孔變得比第一次兇惡。老乾連瞧都沒瞧就直接往原處回而坐。
  「咦?……這味道是……臭蟲蛋。很大的蟲子。欺負媽麻的蟲子……」小熊的表情並沒有因老乾遠離而鬆懈,反而更加兇狠——牠猛然將鼻前的蜘蛛蛋嚼得爆裂。熱度燙得發毛,連殼不剩。
  老乾在不遠處竊笑無聲,鳥浴多少感染。
  「怎麼樣,你要養牠嗎?」鳥浴語句平穩,老乾腦海一陣翻湧。過了幾秒才說。
  「我想……還是帶牠回丘陵吧。不過……是遠離蜘蛛的地方。畢竟,我不認為牠會願意跟一個殺牠母親的傢伙」老乾眼神沒有轉向鳥浴。
  「殺牠母親的是蜘蛛、是蜘蛛的主人、是不死……啊!、呃……我是說……」鳥浴一股懊惱。此時他看見掌上明珠。
  「我、我是說……聽你這麼說……我會有罪惡感耶!」鳥浴故作輕鬆。
  「你是受人之託,不須感到罪惡。好好照顧星殞吧」老乾低下頭。
  兩人不發一語。篝火濃烈轉為平淡……。

  隔天一早——天色仍暗——鳥浴便嘗試駕馭星殞。即便他沒有雲蛟衛的騎兵執照,過程依然十分輕鬆。也許是創造者的緣故,又或是鳥浴和創造者一樣也崇尚通天本領的緣故。
  老乾在一旁瞧著。小熊睡倒在蘑菇環之中。
  「你想坐坐看嗎?我想我應該能讓星殞帶你們下去」鳥浴神氣的問話。他身上的星光和星殞的明顯相互輝映。
  「呃……我想不用了,我怕我會抱著小熊摔下去。你……還是駕駛昨天那台火箭吧」老乾目光從星殞轉向小熊,再回到鳥浴。
  鳥浴耍帥地蹬回地面上,眼神向老乾一閃。他安撫了會星殞,星殞即變化為玲瓏小巧模樣。
  老乾些許吃驚。
  「這是我從迷霧大陸某位學者模仿來的,他有個能夠自由變化大小的蛟龍。我本想試探一下,沒想到星殞也能如實重現呢!也許,創造他的人也見過那個學者」鳥浴沾沾自喜談起。老乾不明顯地點頭示意;星殞飛快地繞圈,像在表現自己。
  鳥浴召喚出火箭,坐上駕駛座正在催暖引擎;老乾悄悄拎起小熊,走向火箭後方的座位坐下。
  正當以為準備就緒之時,小熊像是被引擎吵醒——突然一陣騷動,一拳一腳老乾幾乎手足無措。小熊身體狀況明顯回復——鳥浴見此況,速度嘴邊一唸、手指一彈,小熊再度陷入甜美夢沼……。
  「專門對付野獸的催眠術!」鳥浴討巧地笑。老乾面容輕鬆許多。
  鳥浴全神灌注在駕駛火箭上,火箭在低語森林啟航。
  「目的地:希爾斯布萊德丘陵——」火箭像流星般在提里斯法林地的夜空拂過,後方拖曳藍綠星彩。

  一行人經歷短暫的航程,降落在老乾和小熊初次會面的場所附近。
  鳥浴和老乾幾句交談。德魯伊輕拍幾下小熊的睡臉向牠道別,便施展魔法和小蛟龍化為一閃飛回月光林地。
  現在只剩下老乾和小熊兩個。
  老乾再次進入暗地——小熊和牠母親的巢穴——應該躺著的母熊屍體已不在原地。
  「誰……處理掉了」老乾抱著仍睡的小熊思忖著。緩緩走出暗地。
  再次看到熊和蜘蛛共存的奇異景象。老乾想起他尚未回報的任務,便匆匆跑回哨站找尋斥侯。找到斥候本人,老乾一邊抱著睡熊,一邊遞交少了幾顆也不會發覺的那袋,動作些許狼狽。斥侯神情看得出困惑,仍然拿出幾枚硬幣和他交換。
  「老乾啊……怎麼一趟去那麼久啊?……」老乾充耳不聞,抱著小熊的背影漸遠。
  老乾走入蜘蛛圈地的北方盆地,東倚雪人丘陵。看不見病態的風景。幾群動物正愜意棲息,幾隻隱藏氣息的山獅正準備撲向吃草的鹿群。
  「你!——」一聲厲聲斥喝。山獅的狩獵目標嚇得竄離,老乾也被其強烈聲響吸引。小熊的意識被喚醒。
  不遠處一個矮小人物火爆喊著。身旁是一戶人家和一方花圃。
  小熊突然猛烈躁動,彈出老乾懷中。快步奔向花圃方向。老乾慢步跟隨。
  「是……是你殺了瘡恐!」是個黃褐色皮膚、身材嬌小的哥布林。花圃旁有個稍微隆起的土丘。小熊腳步停留在此,鼻尖著急探索,發出瑣碎鼻腔共鳴。
  老乾沒有回應,像是默認。對方正惡狠狠地瞪著老乾……。
#4
  在艾澤拉斯歷經黑翼浩劫後,各地的人事物多少易變——撕毀大地、洶湧波濤、怒火燎原、無盡的風雷雨電;城鎮的傷痕、堡壘的改建;人們之間的合與分、心境的轉變……。
  近來,原本生活在凱贊島的哥布林跟隨領導人號召加入了部落。
  哥布林植物學家——布瑞奇,從他的家鄉遷徙至奧格瑪。之後,被派至希爾斯布萊德丘陵協助修復戰後創傷。當他見識到不死族的戰爭手段:詭異熊蛛圈、毒毀南海鎮、「完美的不死理論」。便決定耗費餘生以收拾被遺忘者的爛攤子,期許此地再次重生……。

  五十六天前——
  布瑞奇和當地農場的管理員斯蒂沃特大吵一架。沒多久,哥布林便被攆了出來,現在正前往鄰近小鎮的路上。
  「瘋子!一群殭屍瘋子!」布瑞奇氣得也像瘋子,憤慨地找尋最近的郵箱。
  他奉命到此治療大地,同事卻在研究他的變態生物學。他不願再回想半點有關……管理員在筆記本內記錄的荒誕想法,可是得把情形鉅細靡遺地告知他的上司。投完信件便逃出小鎮,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「該死」傢伙。
  然而,他想治癒丘陵的決心並沒有因此動搖。他想找個清靜場所——最好再也遇不著不死族——繼續執行他的任務。
  布瑞奇這時進入熊蛛圈地。他在此看到幾叢茂盛的花草,認為它們非常不簡單。
  「能在這種屍臭滿盈的場所開得如此美艷,想必治療此地的關鍵就蘊藏其中」布瑞奇倍感欣慰蒐集草藥,他的身型讓採集工作輕鬆許多。
  他在摘下其中一朵向日葵時,聽見附近有動物呻吟著。循聲探徑,他發現一處陰暗巢穴,裡頭一隻母黑熊正殘喘著,意識不明;濕漉漉的地面附近,躺著一只熊崽子,眼皮緊黏,嘴裡發出渴望低鳴。
  熊媽媽非常虛弱。原本就悲劇纏身,再經過這般折騰,不死也剩半條命……。布瑞奇想幫幫這兩條性命。他的鍊金學雖不具權威,不過研製恢復體力的藥水還難不倒他,更何況草藥才剛剛進貨。花了大半天才安頓好熊母子倆。
  當晚,熊媽媽意識恢復,牠看到眼前一只小不點臥地而睡,熊寶寶睡趴其身旁。附近的篝火烤得暖烘烘。牠的臉色開始露出兇光、齜牙咧嘴,發出漸響的低吼,猛然一襲——布瑞奇還在夢中和管理員吵得不可開交。管理員這時身體產生變化,化為一頭猛獸朝他襲來,他嚇得彈開——躺在地上的他哥布林彈得及時。
  布瑞奇正驚惶地瞭解狀況,眼前的猛獸不是不死族,而是熊媽媽。牠正示意他遠離巢穴。他心情有點沮喪——眼神短暫掃過熊寶寶身影——還是識相離去。
  哥布林最後在農場附近荒涼山腳定居——雖說他不想再看到不死族,但他更想就近監視瘋狂農場動態——他仍時常到巢穴附近尋找熊母子倆的蹤影,卻不會接近他們,或說熊媽媽根本不給他機會。
  布瑞奇便一直於此生活至今……。

  他昨晚在瘡恐的窩發現死去的牠——「瘡恐」是布瑞奇予熊母子的稱呼。花了一番功夫才把遺體帶回居所安葬。原以為小瘡恐也死了,沒想到現在——一個不死傢伙抱著牠進入視線。
  「你!……是……是你殺了瘡恐!」布瑞奇怒眥老乾,無回有應。
  哥布林眼神拋向著急搜索母親的小瘡恐。還好牠毫髮無傷,而且似乎……多了幾分不曾見的元氣,可是瘡恐的焦痕猶記在心。他嘆了一口氣。
  「你走吧!……別再打擾牠們了……」布瑞奇嘴角抽動著。小瘡恐目光聚焦布瑞奇,再轉向遠去背影凝視——焦點逐漸隱沒。
  老乾不發一語便離開了。欣然想著:
  「嗯……恐怕……再也沒有如此適合小熊生長的地方了」不死族的步伐不停走向東鄰小鎮——塔倫米爾。

  老乾一到城鎮,便被當地瀰漫得沉重氣氛感染。也沒有多想,認為多半是和聯盟的戰事緊張相關。他從當地雜貨商買了點針線材料,便匆匆走往旅館方向。到了門口看見張貼公告,他推想此為沉重氣氛的部分來源——一張被釘有段時間的懸賞單,懸賞金額看得出更新數次。
  「懸賞!大量雪人在此肆虐,徵求冒險者以雪人角交換金幣……」老乾想起前往小鎮的路上,的確是碰過幾只像猩猩的動物——不足為懼——他順便從牠們身上取了些皮毛;但沒有帶走尖角。他微微點頭、輕蔑地笑,然後走進旅館。
  「老闆,是否還有空房?……」老乾踏上樓梯的聲響漸淡。
  這時一名警衛行至公告處將懸賞單草草撕毀,貼上新的布告。
  「危險警告!切勿靠近雪人棲地……」日光轉黃,斜影愈增,淒風幾陣襲來。附近一處農地已荒廢,僅存數十新堆的土丘……。

  隔天早晨,氣溫還在回復。老乾剛剛下床,人正在餐廳品嚐當地特製的海龜湯——湯底美味幾人意會?桌上旅人來往冷淡。他還想著昨晚未完的針線活。
  「得再些皮毛……」這是昨晚用完宵夜——香脆蜘蛛腳——老乾得到的結論。他放下湯匙,捧起碗飲盡最後一口湯汁。左手拿碗,右手從小袋裡取出幾枚銀幣放桌上,然後用碗底蓋住,人便離開了餐廳。
  「聽說了嗎?昨天警備隊發現一隻超大怪物啊!據說和這裡的教堂一樣大……」飯廳傳出旅館當家的模糊話語。此時身影已跨出旅館門口。
  空氣暖了許多,伴隨幾絲腐敗氣味。老乾腦中閃過小熊,接著是牠大啖蜘蛛蛋的片段。
  「嗯……」給予肯定輕拍背包。可是想起哥布林的仇視冷光,眉頭淺淺皺了一下。
  「先完成它再來想吧!」老乾確認包裡半成品的存在。召出戰馬,再次向雪人棲地探訪……。

  老乾來到目的地,山獅和野鹿也棲息其中。奇怪的是,這裡的野鹿不太對勁,跟上次看到的不同。牠的體型比獅子大上三四倍,不僅如此,兇殘程度非比尋常。
  視界一頭大鹿把山獅頂得不合理地遠。鹿角被染紅,獅身幾塊斑點突兀。鹿首不經意甩向不死族方位。鹿隻像在確認目標,腳蹄摩擦幾下地面。老乾沒有動靜,認為自己隨時能下馬應付。
  野鹿往他方一陣衝突。速度無止盡攀升,渴求激出壯烈的火花。鹿影和距離成反比。
  老乾的自信冒出輕微裂痕。他加上戰馬的總體積比起野鹿身軀,簡直小巫見大巫。但他不認為自己會敗在只是稍微高大的野鹿上。
  老乾將戰馬驅回虛空,再從虛空叫來一顆巨大隕石砸落野鹿位置。野鹿讓天外巨石壓制數秒。術士趁勢黑魔法追擊,巨石亦化為一只生物笨重地揮舞石臂。一來一往,終究讓野鹿頹敗在不死族腳下。動物屍體周圍散發著詭異光輝。
  老乾感覺體內能量正澎湃——惡魔之角表露無遺。他又召喚虛無行者以調節亢奮心神。主人氣息仍然紊亂,沒有發覺地面正蠢動。
  此時,一大片黑影朝老乾後方襲來。他反射地回頭一看……。
  「這是什麼鬼……」龐大的身軀因為背對陽光而難以辨認,不過頂端看得出有對粗大的尖角——是雪人,教堂般大的雪人。
  這只誇張身型的猛獸,朝前方扔出巨石般的拳頭撞向地面;老乾釋放惡魔能量,將自身化為魔物——右拳前置左肩上頭蓄力,腰勁一發,再急速向前方猛力投擲,一股似鞭的能量試圖擋下大拳。
  難為。
  轟天一震——地面被猛拳炸得撼動不止。主人被噴得老遠,必然摔得淒慘;兩名僕從首當其衝,彷彿煙花般,瞬間被打回虛空。飛揚塵土終落定,僅存地面大塊凹陷裂疤……。
  煙花悲劇性落幕後,巨人試圖追討剩下的玩具——卻已不見蹤影。牠氣得癲狂,像只巨大嬰孩,放出懾人怒嚎。
  不起眼草叢裡……一根誤事的魔法棒……正躲著發顫……。
#5
  夜尚未明。
  「得趕在露珠散盡前採收花草……」布瑞奇在居所整理好裝備、準備離開前,盯了會小瘡恐的睡相——爪牙仍緊倚在土丘旁。他試想在採集工作結束時,該帶回什麼早餐給小熊。也許幾條魚,或是一些野菜。
  他想起雪人棲地有個巢穴,或許能在當中採得美味的鬼魂菇。它的肉質彈滑鮮嫩,口感不同於一般蕈類。只消經過適當殺青,便能嚐到它特有的風味。
  布瑞奇聽說當地人大多將鬼魂菇製成染料,他實在沒法想像……竟敢如此浪費這等珍味。
  「好!待會就溜進洞穴找找」哥布林興奮地一躍,靴底的火箭裝置亮出一閃,投入布瑞奇的使命之中。

  晨露清淨,草藥收穫甚豐。植物學家再次敬畏大自然的宏偉力量。雖然大地已被不死族的武器汙染,但花草們仍堅毅地萌展新芽、綻放花香。然而,再過不久……它們終將凋零在穢邪之中,所以必須即時搶救。
  朝陽初昇,布瑞奇悄悄潛入雪人巢穴。光線雖弱,卻也足夠使他在當中尋找珍味。植物學家從他小包裡拿出一顆盈滿能量的種子。當手掌輕握施壓,種子即刻冒出枝芽、綠藤爬滿全身。
  「有了此偽裝,便可神不知鬼不覺」布瑞奇沉醉於自己的研究、得意地笑。偽裝大約維持一刻,包上裝有十來顆,希望能換來鬼魂菇的豐收。
  在裡頭繞了一回,鬼魂菇當真珍貴,連只黴斑都嗅不著。也許雪人也懂此味,早就將之吃得精光。布瑞奇再度確認當地人的愚昧,連雪人都比不上。
  「砰轟……」地震明顯突然——哥布林難得不穩——洞窟波動迴響。竊賊逃離慌張;雪人騷動不止。
  待到出口,布瑞奇試圖瞭解現況——餘震逼近,龐然大物朝他方前來。同時,注意到有個晦暗人影倒在附近。當曖昧光影散去,身分了然於胸——龐然大物是雪人,或說教堂般大的雪人怪物比較合適;晦暗人影是不死族,或說殺了瘡恐的不死怪物較為恰當。
  「雪人怪物似乎是衝著不死怪物……」布瑞奇此刻心思百餘轉,震盪愈增愈強……。
  左手倏地抽出包中一種子、「啵」地彈出。種子輕巧跳上似屍非屍,翠綠纏滿身軀,像只綠色木乃伊。草本氣息自然,布瑞奇大膽偷去;再也不得目標,雪怪發狂哮鬧。
  植物學家半拖半扛步回居所……。

  回到住處,小熊正咬著花圃草藥。看到布瑞奇歸來,小瘡恐欣喜相迎——嘴上掛著綠渣。
  「啊……你怎麼把小花小草給吃啦……」幼熊神情無知。當牠注意到熟悉身影,臉色開始難為難。布瑞奇從袋裡扔出幾粒莓果安撫小熊,便拖著老乾回屋內安置。小瘡恐沒有隨行,卻緊迫盯人,腳掌不經意碾碎果粒。

  布瑞奇上回救治不喜歡他的瘡恐,這回救治他不喜歡的不死族。他開始臆測眼前此人種種行為動機。
  「殺了瘡恐……又救了小瘡恐……」哥布林眉關扭曲。
  「也許……他和我一樣……原本聽命於人……卻又良心……」看著他昏迷不醒,憐憫的想法隨之而來。可是,形同枯槁的氣味讓他想起斯蒂沃特。
  「不對……他應該是想把熊崽子作為禁臠……對、該死的不死學!……」他的隨身行囊,持有多少線索?視線瞥向放置一旁的布包……。
  此刻緊張心情,如同偷看斯蒂沃特的筆記本一般。布瑞奇鬼祟走出屋外,手裡掐著陌生布包;小瘡恐被他身影吸引,抱著期待靠近。
  打開布包的同時,發現幼熊的存在。想起得再釣幾條魚餵飽小瘡恐和自己。
  「啪」有個藍綠色東西掉落地面——
  「噁、有蜘蛛!」布瑞奇丟下布包、嚇得退避三舍;小瘡恐看到蜘蛛反射撲襲,咬著它不停甩動——原來是只布娃娃,六隻腳的蜘蛛娃娃——小熊本來面容凶狠,甩著摔著,反倒像在玩樂。哥布林一旁思索著……。

  老乾夢見在旅館忙著針線活,鳥浴一旁笑著。
  「蜘蛛是八隻腳、哈……不是……、咳……不是六隻腳、哈……」老乾急忙補上缺失的兩只,但布料匱乏。
  「你要養牠嗎?」鳥浴的話語猶在耳際,不存形影。取而代之的是小熊形象——重心擺尾,像在預備什麼——牠縱地一彈,直接打向眼前。
  屋內一股躁動。
  老乾從床上摔落地面,面部殘留刺痛。模糊畫面漸晰——小熊歪著頭、鼻尖點了點老乾眉尖,一種「養」人鼻息之感。
  「別淘氣,小瘡恐!……來、來吃東西!」烤香氣味撲鼻而來,小熊蹦跳屋外。老乾勉強站直身體——皮表沒什麼大傷,內裡幾陣痺麻——他確定聽過這種聲調。
  布瑞奇在外面照料花圃。小瘡恐鄰近的火堆冒出幾縷輕煙,裊裊飄向日正當中。遠方死氣席捲而來。
  「布……瑞……奇……」斯蒂沃特神情詭異到來。
  布瑞奇放下手邊鏟子,正仇視著。
  「果然是你……矮子……多虧了你……我現在被逐出農場了……」前管理員眼神渙散、背影狼狽、嘴皮不停顫抖、聲調喜怒無常。
  「嘿……我的完美不死理論……最頂尖的殭屍學……不會因為你的多事……從此被世人遺忘……但你——」斯蒂沃特瞅著布瑞奇,猛然轉向其花草。像頭飢餓的豺狼,發現難得的獵物
  突來一擲,對方下意識避躲——一劑未知藥水強制灌注軟土,花草悲觀腐化。
  「你的雜草堆……終將頹敗在我的力量之下!哇哈……」
  「我的、我……」哥布林像被捏住喉嚨,頓時無法呼吸,瞳孔無神絕望。
  「呵……嗯、有這表情就足夠了……」斯蒂沃特拿出私藏的另一只藥劑,連瓶帶栓野蠻吞下。儘管身體反嘔抵抗,狂人雙手專橫施行——眼白血意侵蝕,瘦弱身軀變化失常,毛孔因體型十倍擴張而迸出數十病綠傷痕。
  幼獸朝其吼叫不止。
  布瑞奇失神跪地欲哭無淚,像是求饒。小瘡恐不明事理靠近;老乾愛莫能助。斯蒂沃特趁勝追擊,摀著嘴往目標撞。
  忽有一束紫火攔截意圖,腐臭火團的速度急轉直下……。
  「呵……」懾人笑鳴因火苗躍動模糊。
  「砰!」——火團炸出病水,即將襲染方圓百碼。
  風起……。
  一陣旋風將飛濺汁液團團包圍,病綠的龍捲怒號。布瑞奇、小瘡恐和老乾屈服面前景象,不敢想像之後慘況……。然而,病綠的龍血卻漸漸變為清綠,猛烈的風勁亦慢慢平息,氣流止在遙遠天際。
  此時,才注意到空中一彎星閃流動——鳥浴駕著星殞落地風生處,該地小圓染成死黑。
  「呼……要是再慢些,這屍爆不僅吞噬你們,恐怕此地都會淪陷」鳥浴風光登場。老乾鬆了一口氣、跌坐在地;布瑞奇望著萎地難以釋懷。小瘡恐頭頂摩擦後者掌心,像在安慰。
  「自然力量雖能救治萬物,死去的生物仍然無法挽回」鳥浴自忖著。
  星殞的輝芒難辨,日光反射星石刺眼。牠緩緩遊向花園,輝芒開始鼓動——亮光集中星眼,綻放溫和暖光。
  土丘邊緣的六腳蜘蛛閃動回應……。
#6
  輝光淡去……,眾人眼力漸漸恢復。
  星殞氣息不尋常,晶芒流向眼部而目光模糊,正在凋敗的花園上靜默。有那麼短暫瞬間,牠的形象透出他人光影。
  一滴蠢蠢欲動的白露自星殞眼眶落下,正巧打在其中一朵灰死向日葵之上。星白能量隨著花尖蔓延至花蕊、花萼、根莖葉……,光暈最終籠罩整片軟地。之後便雲淡風輕,回歸原先的枯槁模樣,只有土壤找回幾分顏色。
  星殞幽幽地遊回鳥浴身旁,身上的光彩似乎減少了些。布瑞奇的心情像暗淡的花草一般,並無因為方才的功夫而重獲新生。
  「毀了、沒了……」好不容易才吐出話語,無奈一聲笑。
  「雖然這些草藥救不回了,但你還是可以再重新栽種培養的」鳥浴認為星殞剛剛試圖治癒死地。他手指一揮,幾朵蘑菇從花圃裡狂野迸出,有證有明。他再次佩服大地的堅毅,但他更佩服星殞的力量,或說創造星殞之人的力量。
  布瑞奇緩了些才說。
  「謝謝……」臉色不再死青。
  「先生,是你幫了老乾吧?我是鳥浴,來自月光林地的德魯伊。請問大名?」鳥浴前晚聽聞丘陵巨獸出沒,隔日趕來確保友人安危。
  「布瑞奇,一個……花草狂……呵」自嘲地笑。
  「那麼……剛剛那個屍爆……」試圖接問。
  「斯蒂沃特……那瘋子竟毀了我的……」再次望向了無生意的花草。
  「讓我回報一點心力吧……布瑞奇先生」老乾一手倚著門框,另一垂放。
  「鳥浴,我們尋些花草,幫忙整理花圃」話語自布瑞奇背後發出,他自然轉頭示意。
  「嗯……那順便讓小瘡恐……」——哥布林看到不死族的臉孔一時語塞,趁著驚嚇溢於言表之前回首。
  「你、你們……順道帶些柴火吧……麻煩了」背影微微冷顫。小瘡恐感到動靜,頸子淘氣地繞。老乾似乎接收到怪異舉止的背後涵義,沉默地和鳥浴遠去。小瘡恐從土丘旁掇回娃娃,朝老乾身影追去,途中擦過布瑞奇的掌——一股沉重——止步而坐,仍銜著。布瑞奇靠過,摸清牠的背脊。
  小熊眼咕嚕地望。

  兩人沿著矮草漫步;小蛟清光跟隨。
  「果然是不死族,哈」玩笑輕解先前不安。
  「是啊,難為布瑞奇了……」老乾笑得無奈。他試想布瑞奇和不死族的瓜葛——儘管交惡,他仍是救了自己。
  「這次換他幫他」心裡雖想,可是他對草藥一竅不通。好在鳥浴鍊金術有成,對草藥多少見識。
  兩個身影在午日下穿梭,丘陵氣息不致暑熱。鄰近雪人棲地,又是幾頭怪鹿追著山獅的奇異風景。鳥浴初見此況,因好奇便借了一隻暴戾巨鹿——催眠法術——觀其異狀。
  「恐怕是人為造成,也許是某種魔法」他試著驅散法力,鹿隻體型逐漸恢復、侷促喘息漸緩,之後遇著的幾隻野鹿也獲得相同照料。繼續循跡探索,直到在一僻草處發現一根木棒,上頭散發著纏繞巨鹿的能量。
  「就是它闖的禍。這法棒的能量讓當地野鹿變得巨大、狂暴」鳥浴拿著法棒說道。
  「為什麼要刻意讓野鹿變大呢?」老乾反問。
  「也許是誰看不順眼野鹿老被山獅欺負,於是就……哈」鳥浴以為這種想法天真。
  「那……巨大雪人也是如此?」想起那教堂般大的身影。
  「不知道……」兩人陷入長考。
  「該不會……跟不死族的武器研究有關?」老乾想起斯蒂沃特的詭譎神情。他假想一群雪巨人攻毀城堡的景象,斯蒂沃特在後方發出撩人狂笑。
  老乾心頭一緊,又忽驚。
  「暴風城……」心裡想著他記得這個地方。
  「對啊!德魯伊們早有耳聞不死族的荒謬研究」鳥浴精神一震。
  「恐怕是以大型猛獸為研究,以當地野鹿作實驗,再來是雪人……」老乾以不死族的心思推想。
  「雪人是成功變大了,沒想到卻不受控制……最後……」
  「那人恐怕……只剩下這根法棒」鳥浴凝視手裡法棒。
  地面此時顫動。
  彼此交換一個眼神,一行人轉一個彎,便在不遠處尋得龐大身影。
  「看我的吧!你躲好」鳥浴命星殞化為一珠,留下他、牠、草藥、法棒。
  「別!等……」一蹬,便化為飛鳥疾削至巨大雪人頂端。雪巨人瞧見了,一掌重重拍下。鳥浴順著力道下滑,又化為優雅獵豹翻身著地。一瞬繞到巨人背後,身影逐漸隱沒——夜精靈的影遁本能。
  雪巨人搜索了一會——不得獵物。又氣呼呼地咬著低吼。鳥浴乘機施展催眠手段——沒想到竟不起作用——也許雪人並不像野獸般受控。他索性直接驅散法力,但不知為何也是無用。
  這時,猛獸的專注目標已經鎖死。
  被獵物幾番玩弄,怒氣滿盈,牠發狂衝往德魯伊的近身戰場。鳥浴又再次變化一頭巨熊——「巨」這形容恐怕有待商榷——繃緊每一條肌肉,接下雪巨人野蠻的一臂——巨熊緊抓地面,被強拖至二十碼之外。所幸沒有大傷,只存幾個潰不成形的樹人——鳥浴在危急之刻,召出樹人抵銷衝擊,充當盾牌。
  雪巨人尚未罷休,隕石般的拳頭將至。巨熊身聽不聽使喚,鳥浴此刻認為英雄並不如想像中好當……。
  注意到雪巨人後方,老乾的身影逼近,背後掛著一對黑翼。遠方傳來震耳欲聾的怒哮,隕石在空中被強制中止。
  雪巨人悚然回首,將怒氣原封不動拋向後方像蝙蝠的傢伙——是那只遺失的玩具——對其拋回更駭人的嚎叫,接著又是一陣猛衝——鳥浴心頭!起寒意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  老乾屏息、緊盯著那頭狂奔猛獸,匯聚法力到右手……右臂倏地向前方一拋——新得的法棒頂端引出能量,即刻將雪巨人團團包圍。牠像是被絆倒,巨大身軀突然趴倒在地面,因為慣性使得身軀又再滑行數碼,地面撼動良久。
  那猛獸的身體因為法力驅使,又再肆意倍增,牠不斷苦痛吼鳴。然而,物極必反——雪巨人的意志隨著痛苦吶喊漸弱……消逝了。巨大身體失去光采,手裡的法棒也隨著能量耗盡而龜裂毀壞。
  老乾換了好大一口空氣。
  「呼……」眉尾的汗水此時才肯滑落。他膝蓋一鬆,兩腿叩在地面。
  「還好有你」鳥浴不遠處釋然……。

  「你們還好吧?稍早那幾陣躁動是怎麼回事?……」黃光已襲,兩人這時才帶著收穫回來。布瑞奇翻新花圃,只待新綠傾注。枯死的花草伴在瘡恐的墳前——當中的向日葵幾分輝芒。
  月色靜靜灑在夜空飛舞的小星殞。三人在篝火旁談話;小瘡恐環繞其中,像是也想加入話題。
  鳥浴和布瑞奇出身投緣,兩人對於不死族的暴行……。
  「喔不!……我是說那些瘋狂學家……」老乾裝作沒聽見,遞了一只烤魚給小瘡恐。牠似乎不再懼怕自己,溫柔地撫拭小瘡恐的頭頂。
  他看見土丘旁的向日葵,但立即被旁邊的六腳蜘蛛娃娃吸引。他嚇了一跳,那半成品是何時……?他鬼祟移游至土丘方位。
  正要偷偷收回丟出去的臉……。
  「咦?怎麼是一條被咬了幾口烤魚……」——娃娃竟被小瘡恐一口叼走。老乾羞赧地緊追牠,小瘡恐頑皮地閃避。
  「喂——……小、小瘡恐……」鳥浴笑出聲響;布瑞奇也笑著,卻也琢磨著。
  火光靜靜地烘托土丘光影。

  隔日凌晨,又到了熟悉的時刻,布瑞奇生理時鐘已經喚醒他。他在床上躺著;另外兩人因為客氣,所以在屋外守著。他們說是待到天明便自行離開。
  他聽見外頭瑣碎聲響,坐起身子釐清情況。
  「我還想待在這,塔倫米爾最近會需要幫忙……」老乾低語著。
  「那我先回去了,再見……」腳步聲漸行漸遠,直到寂靜。一股想念的味道飄進——某種鮮味。
  布瑞奇慢步走出屋外。僅存篝火微閃,和一鍋熱湯鼓動著。他拿起鍋裡的木匙,撈了一小口品嚐——是海龜湯。但,想念的味道並不是來自海龜湯,而是湯底的某一味……。
  他翻了又攪,直到他昨天同一時間還念著的東西映入眼簾——
  「鬼魂菇……!」布瑞奇突然想起,幾月前偶然在塔倫米爾的旅館嚐過此湯。當時,他和主人曾談論過鬼魂菇的事情。那時的湯底因不存鬼魂菇,遠不及此刻的美味。也許,這是之後主人改良的——又或是老乾他……?
  「鬼魂菇……果然美味……」布瑞奇不小心濕了眼眶。此時,小瘡恐咬著娃娃,半清醒地循香而來。
  布瑞奇跪在地上,給小瘡恐一個緊緊擁抱。不遠處的向日葵輝芒不再,卻像是有生命般地朝他一笑……。

  日光清朗,塔倫米爾的廢棄農地即便悲涼,卻也因為一旁的雪巨人屍首而得了安慰。老乾剛剛到鎮內才又從雜貨商進了一點針線,那六腳娃娃還正等著讓人補遺呢!
  他轉身走向村口,想起香脆蜘蛛腳的事,淺淺笑了。
  一段熟悉旋律傳來——那是來自低語森林的曲調。探向聲源,傻了、又笑了——布瑞奇遠遠笑看,身旁一朵向日葵竟在鳴唱;小瘡恐咬著蜘蛛娃娃振步前來。老乾正要低身迎接,牠卻搶先躍出一道完美弧線。
  老乾被撞倒在地上——他想起昨天也有類似風景——眼底惹得一紅,小瘡恐熱情「舐」善,不給他流淚空閒……。——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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